一千年以前的今天,开封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城市,这样说不光是因为其本身的繁华,还因为它是一个经济总量占全球百分之八十的帝国首都。然而那只是过去了,千年以后,纽约登上了这一宝座,今昔对照,期间的辛酸苦楚不禁让人扼腕叹息。
今天的人们想要了解当年的繁华,可以通过一幅画和一本书,画是那幅举世闻名的《清明上河图》,书则是两宋之际孟元老写的《东京梦华录》。“灯宵月夕,雪际花时,乞巧登高,教池游苑。举目则青楼画阁,绣户珠帘。雕车竞驻于天街,宝马争驰于御路,金翠耀目,罗绮飘香。新声巧笑于柳陌花衢,按管调弦于茶坊酒肆。八荒争凑,万国咸通。集四海之珍奇,皆归市易;会寰区之异味,悉在庖厨。花光满路,何限春游;箫鼓喧空,几家夜宴……仆数十年烂赏迭游,莫知厌足。”后来靖康之变,野蛮的金人南下,作者不得已跟逃难人群一起,背井离乡,江南虽然风景秀丽,可当年开封之美始终难以忘怀:“暗想当年,节物风流,人情和美,但成怅恨……古人有梦游华胥之国,其乐无涯者,仆今追念,回首怅然,岂非华胥之梦觉哉?”就好像是做了一场世界上最美的梦,如今梦醒了,才发现是一场空。那么当年开封何以在北宋时达到极盛?此后又为何无可奈何花落去?
说实在的,开封被称为“七朝古都”,但一般人貌似只记得那是北宋时的首都,另外六个可能印象不深,开封当时的辉煌与首都的地位是分不开的,任何一个王朝的统治者都不可能忽视天子脚下的建设,毕竟那是国家的门面,外国人看着呢。陈桥兵变以后赵匡胤把首都定在开封,沿袭了后周的模式,其实从唐朝灭亡以后,五代有四个政权定都于此,分别是后梁、后晋、后汉、后周,只有后唐不是。而在之前的秦汉、隋唐,都城一般都是长安洛阳,怎么关中地区在这个时候就不受宠了呢。假如你是宋太祖,让你来给北宋选一个首都,你又会选择哪里?
反正赵匡胤对开封其实是不大满意的,在生命的最后一年,他来到洛阳,向大臣们提议,这违命侯李煜都投降了,咱们迁个都怎么样,话音刚落,群臣个个面有难色,就连晋王赵光义都不支持。宋太祖的着眼点是安全因素,开封处于平原之上,周围没有大山阻隔,只有北方的黄河勉强算个屏障,相比于关中,没有地利的优势,住在那实在是缺乏安全感,南方的吴越、南唐当然不足为虑,但北方的契丹却是虎视眈眈,幽云十六州已经被石敬瑭孝顺给他们了,一旦辽兵南下,河北一丢,对方铁骑沿着华北平原南下,畅通无阻,京城几乎无险可守。为了保证安全,也为了削弱地方,北宋守内虚外,在京畿维持大量禁军,并修建坚固的城防,以弥补开封本身的硬伤,庞大的军队耗费的钱粮无数,让人揪心。
宋太祖不愿意冗兵的情况继续下去,他觉得洛阳更好。但残酷的现实却散了太祖皇帝一巴掌,关中地区的经济早已大不如前,无法承担起这么多人的粮食供给。其实隋唐时期已经是这样了:当年隋文帝还要跟老百姓一起逃荒,唐高宗经常去运河附近的洛阳吃饭。如果要运钱粮到关中,势必通过三门峡,那里是船难高发区,一大半漕船是过不了的。既然钱物已经运不到关中,而且迁都的工程量浩大,国家又还没统一,北宋是通过政变建立的,安土重迁的官员们在开封有既得利益,不愿意搬家。听到等等理由,赵匡胤妥协了,无奈地说:“晋王之言固善,然不出百年,天下民力殚矣。”
没有山川之险在战争年代是坏事,在和平年代却是好事,意味着便利的交通。打开北宋的地图可以发现,开封处于天下之中,无论是前往北部边界还是富庶的江南,路程都差不多,四通八达,非常方便,有利于支配全国。
城内河流众多,最主要的一条是汴河,其东去至泗州,入淮,“运东南之粮,凡东南方物,自此入京城,公私仰给焉。”还有一句记载更恐怖:“半天下之财赋,并山泽之百货,悉由此路而进。”汴河绝对是黄金水道,我们能够通过文字记载幻想当年的盛况。如果说石家庄是火车拉来的城市,开封绝对是货船运来的城市。由于汴河是开封乃至北宋政府的生命线,朝廷异常重视,稍微有点风吹草动都会牵动皇帝的神经。平时有专人蹲在汴河旁盯着,看看有没有问题,水深是否达到六尺,低于这个标准船只是走不动的,但如果水深超过七尺五,就要派军队护堤了。淳化年间宋太宗曾亲自出马视察汴河,带着宰相、亲王在泥中走了好久,弄得灰头土脸,群臣劝他老人家回去,他说:“东京养甲兵数十万,居人百万家,天下转漕,仰给在此一渠,朕安得不顾。”后来满清的时候道光不大敢搞皇粮海运也是此理,一旦漕船出意外,京城就有大乱的危险。
由于开封城内河流众多,经济繁荣,政府又重视绿化、园林建设,有时候会给人一种到江南的错觉,所以北漂到开封的游子经常因此思念家乡。比如大家都很熟的一首《苏幕遮》;“叶上初阳干宿雨,水面清圆,一一风荷举。故乡遥,何日去?家住吴门,久作长安旅。”元丰六年左右,籍贯钱塘的周邦彦客居京城,在太学读大学,见到类似水乡的荷塘,不禁思乡。
青楼妓馆上演着才子佳人的故事,酒楼里整晚灯火通明,上下相照,几百个浓妆艳抹的妓女聚在主廊上,等待着顾客的呼唤,“望之宛若神仙”。若是闲着无聊,可以去娱乐场所找乐子,瓦子勾栏是城市综合性文娱演出之地,内部有许多艺人的表演区,遍布京城,还可以去听说书人讲三国故事,大文豪苏轼就曾听过,他发现只要一提刘备输了,听众痛哭流涕,若是曹操输了,大家拍手称快。木偶戏也挺有意思的,种类繁多,有仗头傀儡、悬丝傀儡、水傀儡等。唐宋八大家有六人在此名扬天下,李师师宋徽宗密道幽会显近风流。“走卒类士服,农夫蹑丝履。”开封街头贩夫走卒这样的小百姓穿的跟当官的似的,农民都穿的是绫罗绸缎,想想今天的民工……算了,不说了。然而,这样的好日子只有一百多年,说长也真不长。这是开封最辉煌的时代。
正当开封人沉醉于惬意的生活时,北方的山林里却阴云密布,除了军事,几乎什么都落后的女真人还能忍耐多久?自从看了宋军在辽南京城下的“精彩表现”,他们已经蠢蠢欲动了。事实证明宋太祖当初的担心果然不是多余的,澶渊城下只是惊出一身冷汗,靖康之变就躲不过去了。开封被攻破,宋徽宗、宋钦宗都被掳走,金人烧杀抢掠、无恶不作。从那时开始,这座城市的政治地位开始下降,尽管曾短时间当过金国的首都、明太祖时的北京。元、明、清、民国时开封都是河南的省会,但省会和首都比,绝对是差远了。政治中心的地位一方面可以算是发展的红利,另一方面也是灾难的诱因,大家都知道你这里重要,战乱还能少的了?南宋初年,宋金围绕开封有好几次争夺,岳飞天天做梦都想收复故都;金末,元军包围开封,连续进攻十六个昼夜,城中瘟疫横行,死者将近百万,长期的缺粮使人相食,家里没钱的甚至连块坟地都找不到。还有明朝末年时、中原大战时、抗日战争时,打一次,毁一次,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,但拆罗马总用不了多少天吧,多次的战火把以前的建设成果也一笔勾销了。
除了政治地位的下降,更要命的是水运的日趋衰落。开封旁边两条重要的河流:黄河与汴河,都不能再为这座城市带来荣耀,北宋以后,汴河缺乏治理,泥沙淤积严重,而江南又控制在南宋手里,不可能再把钱粮运往开封,元朝后,漕运主要靠京杭大运河,由江南直接将钱粮运往北京,不再经过开封了,这简直就是致命一击。黄河的形势就更不容乐观了,随着上游黄土高原的植被破坏,大量泥沙入河,进入平原后,河道变宽,流速变缓,河床越来越高,形成地上河的危险局面,以前上地理课,书上都会印幅插图,对比黄河河床与开封铁塔的高度,一旦暴雨连绵,堤坝岌岌可危。此外,黄河改道,夺淮入海,河道离开封越来越近,严重威胁城市的安全,古代的治河水平不高,冲垮堤坝是常有的事。1841年,黄河决口,大水围开封8月之久,情势危急,协办大学士王鼎和戴罪的林则徐一起治河,朝夕守在大坝旁边,终于使堤坝合龙,免了灭顶之灾。
天灾也就罢了,更遗憾的是还有人祸,为了阻止北方之敌南下,守方往往掘开黄河大堤,利用洪水阻止敌人,国人印象最深刻的当是郑州花园口那次了,东部平原变成黄泛区,虽滞缓了日军的脚步,自己的损失也不小。当年李自成攻打开封,明军为了花最少的钱办最大的事,直接放黄河水,闯军一看,太阴险了,你放我也放,结果两股水流交汇在一起直奔开封,没用多久,城里的37万百姓和明朝军队通通喂鱼,只有3万人幸免于难,情景惨不忍睹,前代的历史遗存都掩埋在淤泥之中,这一场大难直到清初才缓过来。黄河的泛滥还导致土壤盐碱化,曾经沃野千里的开封变得土壤贫瘠,粮食亩产量维持在百斤左右,跟汉朝的水平差不多,拖累了经济,植被的破坏也很严重,要不被洪水冲走,要不被砍去修堤,远远望去,简直就是一片荒漠。自然条件的恶化诅咒着这座城市,制约着它的发展,尤其是在农业社会。
1923年,已过花甲的康有为登开封龙亭,面对破败的城市、滔滔的黄河水,感慨万千,题字写道:“东京梦华销尽,叹城郭犹是,人民已非。”史书中冷冰冰的文字道不尽人间沧桑,犹存的开封铁塔泣不成声。昔日辉煌的城市去了哪里?曾经生活在这里的人又去了哪里?答案是你的脚下,北宋东京遗址在地下8到11米的地方,再往下是唐代的汴州城还有魏国大梁城,往上是金代的、明代的、清代的,全都沉睡在黄河的淤泥之中。此情此景,不禁让人想到张养浩的怀古诗:“伤心秦汉经行处,宫阙万间都做了土,兴,百姓苦,亡,百姓苦。”同样是残垣断壁,秦汉的和宋元的又有多大的区别?无论朝代怎么更替,是盛世还是衰世,都过去了,不变的是劳苦大众都不会有太好的日子过,尤其是底层的农民。这年头,少部分出去读书,一部分出去打工,年纪大的在村里种地,和祖祖辈辈一样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