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在学校里没表白墙，我不敢想象。”南京大学2018级本科生孙源说。
随着校内论坛（BBS）逐渐式微，同学将对生活的不满搬到了知乎，校内生活进入公众视野。但在BBS和“知乎治校”之间，一些学校发展出了这第三条路径：表白墙。
一方面，技术的迭代让部分高校的校园论坛呈现颓势；另一方面，知乎、微博等公共平台与社会舆论直接相关。对于学生们日常生活中一些非社会性议题，并不适合在公共平台进行讨论。于是，各校学生自发组建虚拟社区“表白墙”，成为本校学生吐槽的聚集地。
本文对华东五所高校（复旦大学、南京大学、上海交通大学、浙江大学和中国科学技术大学）的表白墙内容进行分析，通过问卷调查，探究大学生如何使用表白墙，以及表白墙如何发挥其功能。
五所高校中，有三所高校（南大、浙大、中科大）的“表白墙”，是以QQ账号的方式存在，内容放在QQ空间里。有两所高校（复旦、上交）的“表白墙”，是以微信公众号的方式存在。无论哪一种方式，都要有人运营：即学生投稿，运营人再将学生投稿公布在“表白墙”上。
本文共搜集345份有效问卷，涵盖大学本科1~4年级。
一、“表白墙”上都“表白”什么？
孙源说：“表白墙更像是一个朋友”。打开她和QQ账号“南京大学表白墙”的聊天记录，在2020年最后三个月，她对表白墙投稿28次：双十一凑不齐的满减、冬至时的食堂饺子、初雪时的浪漫憧憬……像是在对自己的密友倾诉日常。
表白墙不仅仅可以“表白”，学生还关注上边的“热点”和“互助”。通过表白墙，表达看法，抒发情感，“表白”的含义被远远发散了。
表白墙是反映大学生日常所见所闻、所思所想的镜子。通过抓取QQ帐号“南京大学表白墙”2019年10月至2020年11月的内容，分析其中的名词可以看出，从地点来看，宿舍、南大（学校）、食堂、医院、图书馆建构起学生的生活；从人物来看，“老师”“同学”最为常见，接着是“男生”“女生”“npy”（女朋友、男朋友的拼音缩写）。再后是“姐妹”和“兄弟”。
用同样方法，我们找到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和浙江大学的表白墙QQ账号，进行了词频处理。
在浙大、科大的表白墙上，提及最多的是学校本身。但出乎意料，在科大表白墙上，“GPA”成了热度高高在前的话题。
“GPA是理工男的浪漫。”孙源说。在科大“绩点”成为公共讨论的热点话题，与愈来愈“卷”的生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。
不仅科大，在浙大表白墙的数据中，“考试”的出现频次在名词中排在第20位，仅次于“爱情”的出现次数。南大表白墙也呈相似的现象，“成绩”一词出现频次靠前。
“对于大学生来说，学习就是生活，或者至少是很重要的一部分生活。”孙源给表白墙的最新投稿也与期末考试有关，咨询了来年重修某挂科课程的缴费事宜。
复旦大学和上海交通大学的表白墙以公众号方式运行，二者表白墙风格完全一致。主要分为三个版块，分别是“交大（复旦）晚安”“树洞生活信息”和“交大（复旦）表白墙”。
其中，最主要的部分当属“表白墙”。两校学生将公众号看成是表白的树洞，表白更多聚焦于“小哥哥”“小姐姐”，希望能邂逅一段恋情。
“树洞生活信息”热度居于其次，在这一部分，同学们关注的除了情感以及内心情绪之外，也包括“考试”、“学习”相关内容。复旦大学在一年来多有关注“疫情”，上海交通大学的“电院”“信息”“医学院”也屡屡上榜。
通过表白墙，学生们将生活中的点点滴滴记录和分享。同所高校的学生，生活在同一社群中，往往能形成情感共鸣以及对校园事件的讨论。
除了抒发情感和分享生活，“表白墙”还是一个虚拟的互助组织。同学们在表白墙上“求助组队”。通过问卷调查发现，“表白墙”是学生们在学习和生活中的互助分享平台，“表白”只是其中的一部分，并非是望文生义的示爱狗粮聚集地。
二、为什么是“表白墙”？
有人将“表白墙”的功能总结为：“文化学术交流、情感交际互动、信息发布接收”。
安德森在《想象的共同体》中认为：即使在最小的国度，其成员也不可能认识其它绝大多数成员，但他们内心都有着关于所处共同体的图景。
聚集在“表白墙”这一虚拟空间的大学生，知道彼此的网名，相聚在特定的网络空间。和其他平台相比，表白墙如何凝聚学生们的表达欲，构建“想象的共同体”？
“了解他人想法、校园动态”“风格自由轻松”“内容充实”，超过六成的同学肯定表白墙。
除却扎根校内、风格活泼的内容特色，表白墙的运行模式也值得关注。
表白墙的运营流程大致可以分为学生留言、运营者公布、受众阅读三个部分。这种近似于树洞的方式，使得除了运营者外，用户可以全程保持匿名，畅所欲言。
在受访者中，有近半同学认为，表白墙的吸引力，来源于它的校内平台定位，具有亲密感。埃里克森认为，“亲密与孤独”是成年早期必须要积极解决的一种认同危机，亲密对于自我认同相当重要。而亲密感的获得往往以人际关系为基础。
达成亲密需要开放的表达。开放的表达离不开情谊、幽默、袒露自我、放松随意等因素。而表白墙的匿名保护完美契合了这一点。参与表白墙、互相评论、讨论的大学生群体，因为亲密表达，形成了自由、轻松、志趣相投的人际关系，从而彼此间连接紧密。
在相同的文化背景、母校情结下，大学生通过匿名吐露心声，通过亲密表达彼此认同并链接关系，建构出虚拟社区的想象共同体。
相比之下，在微博、知乎之中，一方面，社会用户讨论着远离大学生活的话题，内容上和大学生生活相差较远。同校的大学生很难作为一个集体性的社群共同讨论。
相比于表白墙，大学生仅占社交媒体较小一部分用户比例，身份认同无法获取。因此，只有当校内事件上升到社会公共话题，学生才会前去“知乎治校”，在受社会关注的校园话题下发表见解。
三、表白墙的差异
高校表白墙大多依靠QQ空间或微信公众号运营，由于平台不同，不同学校的表白墙呈现显著差异。
南京大学表白墙的月发稿量长期破千，甚至可以达到一月4000条以上。同样使用QQ空间的中科大表白墙，月活跃度在300左右，而浙江大学从未破百。
相比之下，使用微信公众号的复旦微生活和上交微生活相对比较稳定。由于公众号每日推送的限制，表白墙只能在一次推送中添加多条投稿，他们的投稿量相对稳定。
从阅读量来看，南京大学表白墙不同投稿的阅读量差距较大，在1000到3000不等。“复旦微生活”每日只能推送一次，阅读量保持3500左右，上海交大与复旦类似，稳定在2800左右。
QQ空间的形式过于分散，按时间倒序排列信息，不同时间发出的投稿往往收获截然不同的关注度。2020年起，微信公众号不再以时间排序，而是引入了推荐机制。考虑到大学生对表白墙的用户粘性，复旦、上交的阅读量并无太大变化。
不同平台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内容。公众号对当日投稿进行整合统一发出，因此复旦、上交表白墙中大多是纯文字形式。评论需要审核，因此互动较少，几乎没有评论。
QQ空间在这方面限制少。每天不限量的内容可以让每一条投稿都占据一整条版面，更加图文并茂、生动活泼。评论方面也没有门槛，校园热点话题往往能在评论区形成热议。
四、表白墙之困
孙源给表白墙打90分：“我觉得表白墙蛮好的，打发时间，收获快乐。”
然而在问卷调查中，对表白墙的满意程度平均分仅有67分，有40%的同学给表白墙打分60分以下。
五所高校学生对表白墙的关注情况如下图：
7位同学关注了表白墙，但从不阅读，更有约1/3大学生不关注表白墙。在这些不关注表白墙的同学中，有一半曾关注过。
近六成同学取关“表白墙”的原因是“不感兴趣”，认为不值得投入过多时间去观看他人的日常生活。也有人认为，投稿过多淹没了其他信息、求助效率不高。
王端端曾是南京大学校表白墙管理人员，他对调查结果表示理解：“表白墙”上的内容全部来自用户投稿，没有过滤机制。“大家的生活都差不多，表白墙上的内容同质性比较大”。
“我觉得应该有一个信息筛选机制，让内容更有趣一点。”孙源说。
在问卷调查中，有近百位同学提出对表白墙的改进建议，主要是内容优化，呼唤“把关人”。不仅要让表白墙作为一个表达的渠道，更需要承担作为一个媒体平台的责任，不能什么都发。大学生希望表白墙加强筛选和审核机制、减少刷屏、核实谣言、提升质量。
但信息筛选需要运营者做出价值判断，核查谣言需要大量时间精力……孙源坦言：“对一个不盈利的学生组织来说，这太困难了。”
王端端坦言，这些建议早已有之，但不知如何落实，因此止步不前。
浙江大学的李丰逸说：“大学表白墙关注度越来越低是注定的事情，没有必要特意搞这么一个东西，有校内论坛这样的空间就足够了。而且运营者也是个问题，谁来坚持？谁真的有持续的热情在这事情上面？”
李丰逸说：“表白墙这种形式就是挺学生时代的东西。靠的是青年男女朦胧的情愫和自我的幻想，得要这些东西互相燃烧才能支撑下去。但现在的大学生越来越现实，谈恋爱很多都不愿意浪费时间在虚无缥缈的墙上。所谓在网上‘海底捞’的大多是大一、大二的学生。”
孙源持另一种看法：“就算表白墙的时代过去了，也一定是因为有更好的平台替代了它。学生的需求依旧可以被满足，本质还是一样。”
“运营者还是给学生好一些。”王端端说，“如果校园官方运营，一些同学对课程、老师、校园设备的吐槽和玩笑就说不了了。”
王端端提出了一些改进校园吐槽平台的设想，例如：结合微博的“附近人分享”，和微信的好友申请制，就是一个很不错的“表白墙”。“在保护隐私和自由发言中达到一个平衡，就好。”
2020年12月12日，南京大学表白墙迎来6周岁生日。运营人写道：“我们见证形形色色的感情，经历林林总总的事情，感受千千万万Njuers（南大人）的心情，这一份份情谊都是最珍贵的宝藏。”
